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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雪》

25.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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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辞得知沈知微出逃的消息时,已经行至绩溪以北。

再往前几十里,便要出了徽州府境,进入宁国府。

山道狭长,两侧都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冬雪初融,背阴处仍沁人心寒。

长安派来的人便是在这里追上他的。

那人几乎跑死了一匹马,赶到时满身泥水,气都没有喘匀,便跪在了马车前:“公子,二姑娘不见了。”

马车内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沈砚辞出了什么事的时候,马车内才终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什么时候?”

“昨日下午。”

“庄里的人呢?”

“都还在。姑娘给几乎所有人下了蒙汗药,除了长安。可当他追到后门的时,却被刘嬷嬷给打晕……醒来后姑娘已经走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沈砚辞终于将书放在一旁,却不是命令回庄子。

“大公子……”

“去徽州府衙。”

新帝登基未久,江南几处地方仍有旧案余党未清,此时要封路盘查,本就算不得突兀。

何况徽州这几日刚刚替京城办过一桩大事,知府自然知道眼前这位沈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一个时辰,各县城门、山口巡检司与驿站即日起严查往来之人,凡离开徽州府境的百姓,不论商旅还是车马,都需验看路引、籍贯文书与商号凭照。

但说来也奇怪,虽是寻那旧案余党,但给出的信息却是一个独身出行的年轻女子。

或许,只有吩咐完这一切,命人掉转车头的沈砚辞知道。

回休宁的路上,那名报信之人再一次详细的将庄中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话毕,又试探着问道:“二姑娘从未一个人出过远门,必定有人帮她。青禾又一向跟着姑娘,只要仔细问问,总能问出些蛛丝马迹。若她执意不肯说……”

沈砚辞坐在马车里,神色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当天傍晚,沈砚辞回了庄院。

他没有去审青禾,而是径直去了沈知微的房间。

屋里仍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桌上的书翻到一半,窗边还放着前几日没有收起来的笔墨。

那只原本挂在檐下的竹笼却已经空了,笼门敞着,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沈砚辞在房中转悠了一圈。

衣柜里少了两套不起眼的衣裳,妆匣里的首饰却大多没有动……想来她的逃跑应当是临时起意。

沈砚辞在桌前站了片刻,忽然道:“刘嬷嬷在哪里?”

长安跟在身后,脸色难看:“已经让人看起来了。”

他的后脖颈还肿着两块大包,一低头,沈砚辞便能清晰的瞧见。

他转身:“带我过去。”

*

刘嬷嬷被关在庄院最偏的一间柴房里。

门打开时,她正靠着墙坐在地上,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倒没有多少慌张。

看见沈砚辞以后,也只是扶着墙站起来:“大公子。”

柴房里没有点多少灯,只在墙边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将刘嬷嬷已经花白的鬓发照得愈发苍老。

沈砚辞站在门外,沉声道:“是你放她走的。”

刘嬷嬷低下头:“是。”

沈砚辞看着她:“你十五岁便到了母亲身边,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跟着她了。”

“这些年母亲信你,我也信你。”

“……为什么?”

刘嬷嬷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是老奴对不起夫人,也对不起公子。”

沈砚辞眉心微动:“什么意思?”

刘嬷嬷抬起头:“大公子有没有想过,二姑娘或许并不是您的亲妹妹?”

此话一出,沈砚辞身后的长安心下一惊,连忙抬头去看自家公子。

灯光昏暗,他只能看见沈砚辞蛰伏在黑暗中,盯着刘嬷嬷,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刘嬷嬷却没有重复,只道:“老奴给公子讲个故事吧。”

“说。”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江南有个人牙子,在不同地方先后捡到过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一个衣裳破旧,身上什么都没有,是穷人家丢下的孩子;另一个却穿得好些,脖子上还挂着一把做工精致的长命锁,瞧着不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两个孩子模样都生得很好。

那人牙子便想着,年纪太小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不如先养几年,等大些以后再送去更能卖钱的地方。

于是便将她们同其他几个被拐来的孩子一起,养在一处破旧的宅院中。

那地方吃不饱,也穿不暖。

孩子生了病,很少有人肯花钱请大夫。

好在那两个同年进来的小姑娘感情最好。

她们年纪相近,又都是一起来到那个地方。睡在同一张破榻上,分享着同一块大饼,带着对未来的期盼。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可那个带着长命锁的姑娘身体一直不好。

她比另外一个聪明许多,记得一些小时候的事情,也知道那把锁大约与自己的家人有关。

只是她年纪太小,被带走得又太久,早已说不清自己究竟从哪里来。

九岁那年,冬天格外冷。

江南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雪。

屋瓦漏风,炭也不够,那聪明些的姑娘病了十来日,一病不起。

人牙子嫌请大夫费钱,只给了几副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药。

熬到最后,她大概也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临死之前,她将那把从小戴在身上的长命锁摘下来,交给了另一个女孩。

之后没多久,人便死在了那个冬天。

“后来呢?”沈砚辞终于问。

“后来过了几年,沈家终于找回了失踪多年的二姑娘。”

刘嬷嬷低声道:“二姑娘身上带着当年的长命锁,年岁也对得上,又说得出一些被拐以后发生的事情。夫人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几乎日日都在等这个女儿回来。”

“……所以老奴没有仔细查过。”

沈砚辞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刘嬷嬷继续道:“二姑娘回来以后,夫人的确好了许多。原本大夫都说熬不过那个冬天,最后又多撑了近一年。”

“夫人每天都很高兴。”

“老奴那时想,人找回来了便好,至于当年的事情对与不对,又有什么要紧?”

沈砚辞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但长安留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缓缓收紧。

沈砚辞眯起眼:“这是谁告诉你的?”

刘嬷嬷摇头:“老奴只是讲了一个故事。”

“是真是假,全由大公子自行定夺。”

沈砚辞盯着她,脑中掠过许多东西。

沈知微与沈夫人她们并不相像。

性情也完全不同。

从前这些差异从未让他怀疑过。

十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

刘嬷嬷忽然道:“老奴斗胆问一句。”

沈砚辞抬眼。

“若二姑娘当真不是您的妹妹,公子准备如何处置她?”

柴房里沉默良久,沈砚辞终于道:“死。”

刘嬷嬷红了眼眶。

沈砚辞却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门重新合上,刘嬷嬷才闭了闭眼。

“她是个好孩子。”

“错的是老奴。”

*

夜已经很深。

沈砚辞回到房中,却迟迟没有点灯。

窗外风吹过枝头,白日里已经渐暖,到了夜里却仍带着残冬留下的一点寒意。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都没有动。

他记得沈知微刚回府时的模样。

那么瘦,那么小,看谁都是怯生生的,连吃东西也不敢多夹一筷子,好像多拿一点,便会有人将她重新赶出去。

她曾经提过一个叫阿杏的女孩。

说小时候有个人总陪着她,那是她的好朋友。

后来那个朋友死在了冬天。

沈砚辞只当那是她被拐以后认识的一个玩伴。

可如果刘嬷嬷说的是真的……

那个死去的女孩,才是沈家的二姑娘。

寒夜漫漫,他忍不住地推门去了沈知微的房间。

黑夜里的窗边空着,桌上还搁着半本没有看完的书。

沈砚辞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竟然这样大。

母亲死了,就连妹妹也从来不是他的妹妹。

他这些年以为自己至少还拥有的那点东西,忽然之间像也成了海市蜃楼。

沈砚辞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多少东西。

沈家也好,仕途也好,名声也好,他都可以不在乎。

可总应该有一样是他能够拥有的吧。

他走到沈知微常用的桌案旁,目光落在最下面那只抽屉上,片刻后,将它拉开。

里面比起下午来时,似乎少了一样东西。

沈砚辞眯起眼。

他忽然转身,将屋外的长安唤了进来。

“公子。”

“让所有人把庄院里里外外重新搜一遍。”

长安一怔:“什么?”

沈砚辞没有回答,只取过一旁的外袍披上:“我要出去一趟。”

长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有些担忧:“公子要去哪里?”

沈砚辞道:“她可能回来过。”

长安脸色微变。

沈砚辞已经推开房门。

夜色从门外涌进来,远处山路被最后一点暮光吞没,天边只剩一线昏沉的灰蓝。

“方才我与刘嬷嬷说的话,她或许听见了。”

沈砚辞抬眼看向庄院外渐深的夜色。

“天快黑了。”

“我去找找。”

*

就如沈砚辞所预料的那样,沈知微回来了,还将他与刘嬷嬷之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夜色渐深,风过处,远处乌鸦被振翅而起,黑影掠过月下,很快又消失在一望无际的山道夜色里。

也是直到这一刻,沈知微才终于缓过神来。

白日里,她从庄院逃出去以后,原本是打算尽快离开徽州的。

青禾替她打听过,槐树镇上常有往歙县、绩溪一带去的车马,她只需先离开休宁,再寻机会一路往外走,到了旁的州府,哥哥即便想找她,也没有那么容易。

可谁知还没走出多远,城中便忽然戒严了。

原本进出还算松散的城门前多了不少衙役,来往车马皆要停下查验,商旅需出示路引与籍贯文书,若是随商队同行,还要核对商号凭照;就连几个通往山外的小路口,也多了巡检司的人。

沈知微躲在人群后面,翻找着行李,才意识到自己出来得还是太匆忙了。

银子,衣裳和一些随身用的东西倒都带了,偏偏能证明身份的文书仍留在庄院的抽屉里。

没有这些东西,她连徽州都出不去。

沈知微不敢在城门附近久留,只得先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等第二日后,又悄悄折回庄院。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够快,没想到沈砚辞比她更快。

庄院里的人比她离开时少了许多,大约都被派出去寻她了,前后院的守卫也松散了一些。

在树木的掩护下躲进回廊,沈知微正准备偷偷回房取东西,却听人议论,刘嬷嬷因为放她离开,已经被关了起来。

沈知微心原本只是想拿了东西便走,听见这句话以后,却怎么也迈不开脚。

刘嬷嬷是为了她才落到如今的境地。

她至少应该去看一眼。

沈知微便顺着那些人口中的话语,一路摸到庄院最偏僻的那间柴房,躲入一旁的矮墙后。

她本来想着等沈砚辞出来以后再进去见嬷嬷一面,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那里听见那样一番话。

她可能不是沈家的女儿。

许多年前,人牙子手中曾经有过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带着长命锁,后来病死在了冬天,临死前把那只锁留给了另一个孩子。

刘嬷嬷说到这里时,沈知微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了她和阿杏。

阿杏身体一直不好。

阿杏比她聪明,记得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也总说自己家里从前应该很有钱,因为她有一只很好看的长命锁。

她们也确实是在差不多的时候被带到那里的。

小时候沈知微总跟着她,饿了便一起吃饭,冷了便挤在一床被子里。阿杏还说过,等她们再长大一些,就一起想办法逃离这里。

只怪那年冬天实在太冷,阿杏没有同她一起长大。

沈知微至今还记得她病得最厉害的那几日,整个人烧得滚烫,却将那把长命锁塞给她,说以后若有人拿着这个来找她,就跟着回家吧。

沈知微并不十分相信,直到后来沈家的人真的登门拜访。

她以为,是阿杏临死前把自己的好运也一起送给了她。

“若二姑娘当真不是您的妹妹,公子准备如何处置她?”

她听见柴房里的男人沉默了很久,说:“死。”

沈知微不知道自己后来究竟是怎么离开的。

恍惚间手脚寒凉,也分不清究竟是这寒风还是这雪太冷,只觉得自己快被冻死了。

她从桌案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那几份证明自己又或者另一个人的身份文书,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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